|
溫柔的石階 文/圖 許書寧 在納匝肋的第二個清晨是從早上四點鐘開始的。 後來才知道，伊斯蘭教的祈禱喇叭不偏不倚地就裝設在我們房間的外牆邊。室友明君和我都是喜愛開窗睡覺的人，因此，到了早上四點鐘，一陣如同私家戲院豪華立體環繞音響的祈禱聲就將我從床上震醒了。 說「震醒」真的一點兒也不誇張，因為是生平第一次有著如此近距離的體驗。我整個人像摸到電鰻似地彈了起來，坐在床上睜大了眼喘著氣，頭腦清醒，睡意全消，驚訝得完全說不出話來。那個呼喊阿拉的聲音持續了大約十分鐘之久，慷慨激昂地以一種奇妙的韻律反覆唸誦著我們無法理解的祈禱文，彷彿正留著眼淚殷殷切切地呼喊著：
從來沒被祈禱聲喚醒過的我們於是神清氣爽地起身，輪流梳洗了一番。從窗口探頭探腦地看到CasaNova的大門已開，便開開心心地整裝外出，像條影子般地跨越馬路，溜進對面的聖母領報大殿中。 清晨五點半，街上沒有任何人影。辛苦了整晚的路燈依舊搖搖擺擺地噴吐著昏黃的燈光，早起的鳥兒卻已經唱了好一回歌了。寬廣的聖堂裡有三、四個祈禱的人，他們或坐或跪，手裡捏著玫瑰念珠。
我躡手躡腳地走在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然而， 我緊貼著那扇如同雕花剪影般的黑色鐵門，在岩洞前靜靜跪下，專注地凝視著十五歲瑪利亞曾經住過的地方。那是一個簡樸小巧、以磚石堆砌而成的石窟住家，帶了點檸檬綠的燈光將空氣染成溫暖的軟黃色。洞穴的正前方擺了一座祭壇，右方深處則有一道古老的石階，一直往上通到不知名的某處去。 跪在那裡，我並沒有唸玫瑰經，也沒有背誦任何記得的祈禱文，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祈禱了沒有。唯一明白的是：自己正在「看」，除了「看」之外無能為力。我將臉整個貼在那扇阻隔自己與山洞的鐵門上，心中充滿了決堤氾濫的渴望與愛慕，幾乎漲裂。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跪了多久，只記得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鐵鏽味兒，聽見了身旁祈禱人們口中不能再小的細碎聲響。用力的雙手幾乎鑲進門中，膝蓋也開始隱隱作痛。
我發現自己在流淚。 帶著溫度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重重地滴在鎖骨和手臂上。儘管如此，視線卻依然離不開那道階梯。石階溫柔的線條時而清楚，時而模糊。我緊咬著嘴唇，在心中狂喊著「媽媽！媽媽！」。周圍一片寂靜，然而我的心中卻早已波濤洶湧。 親愛的瑪利亞，親愛的母親！求妳教導妳的孩子，讓妳的孩子個個相似他們的母親！ 耶穌看見母親，又看見他所愛的門徒站在旁邊， 就對母親說：「女人，看，你的兒子！」 然後，又對那門徒說：「看，你的母親！」
|
「起來吧！祈禱吧！醒悟吧！讚頌上主吧！」
在那片完全寂靜的襯托之下，卻依然相當挫敗地讓空蕩蕩的聖堂中充滿了橡膠鞋底擾人的啾啾聲響。我一邊苦著臉忍受自己發出的可怕噪音，一邊以蝸牛行軍的速度前進。好不容易抵達聖母領報山洞的時候，有一位正在念玫瑰經的修女跪坐於鐵門前，宛如石雕。
至於眼睛，那是最奇妙的部分！我感覺自己的眼睛簡直和心整個串在一起了。一動也不動地跪在那裡，視線就是離不開那道深處的石階。洞穴是空的，石階也是空的，但卻同時也是滿的。那些早已破損、凹陷的石塊深深吸引著我，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一級接一級的階梯，總覺得似乎在下一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