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大博爾山上的日出

/圖 許書寧

我想,應該再沒有比等待日出更美麗的時光了吧。

出門時天還是暗的。即使有著滿天奢華無比的星辰,卻沒有任何一顆大到足以照亮我們的腳步。於是,靠著室友明君的小手電筒,我們跌跌撞撞卻總算平安地抵達了聖堂右邊的小平台。各自選好了喜愛的位置後,便安穩地沈浸於自己與天主獨處的時間。感謝林神父事先請大家於看日出時保持靜默,因此並沒有太多交談的聲音。

天依然是暗的。然而,當泛白的雲彩飄過時,卻可以稍微瞥見在遠方的天空中,橫跨著一道微淡的粉紅色帶;若隱若現,就像是聖母媽媽溫柔的腰帶一般。那顏色是很輕很淡的,彷彿蒙娜麗莎著名的微揚嘴角,如果不仔細端詳,就只能見到一片黑暗。

山底下閃爍著寶石般的燈火。由於距離遙遠,實在無法看出那點點亮光的真貌。可能是路上盡忠職守的街燈,也有可能是由人家窗口流洩出來的電燈。如果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人與一段故事,光想到有如此多的天主子民正在眼前那片土地上或睡或醒,就已經叫我感動萬分。那樣的景象是極美的:燈火、暗夜、星光、以及若隱若現的粉紅腰帶 …… 我,正在大博伯爾山上等待日出。

風不停地吹。我想起了若望福音中耶穌告訴尼苛德摩的那段話。風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我不知道,實在也無從得知。只能靠感受、用心去體會。這是曾經吹拂主耶穌的涼風,我極其喜悅地用全身去迎接了。

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淡了。不知從何處來的鳥兒們紛紛現身,開始快樂地鳴叫。隨著天色的漸漸轉亮,地面上的燈火在相較之下顯得越見黯淡。天與地的分界是那道逐漸清晰的粉紅腰帶,像極了聖堂建築中常見的「天地交界線」。上與下、天堂與人間,所有的受造物都同聲歌唱,讚美上主!

眼淚掉下來了。是不是聖地使人的淚腺變得特別發達呢?這些日子來,我幾乎天天流淚,但是心中卻充滿了幸福的狂喜。淚水是什麼?如果淚水也是讚頌天主的方式,我想自己已經五體投地。

在這裡真好!

一條毛毯緊緊圍住了我。我並不知道是誰與我分享她的毛毯與體溫,但是那陣溫暖真叫人感動。於是,我也毫不客氣地躺在她懷中靜靜掉淚。後來抬頭一看,才知道原來是親愛的王姊!我被王姊細心地用毯子包裹著,就像個躺在母親懷中的嬰孩,在無比的安心與溫暖中等候太陽升起。

天邊那道粉紅色的帶子已經漸漸轉為金黃,又寬又大,就像浮世繪的天空。到了這個時刻,天色已經亮到可以看清四周了,可是依然不見太陽蹤跡。風捲著霧氣似的雲朵往地平線的彼端衝去,就像受到光芒的吸引般不斷前行。有時,雲朵會將光芒整個掩蓋住,大地頓時呈現一片灰白。然而,我們卻又清楚知道,太陽的確就在那陣雲彩的背後。雖然看不見,卻知道,也願意相信。有的時候,存在是無法依靠肉眼來辨認的。亞巴郎看見星星了嗎?看不見卻相信了,才是真正有福的。

我將毛毯的一半還給了親愛的王姊,拉上自己的夾克拉鍊,起身高高站在石頭上,準備迎接結束夏至夜晚的第一道曙光。冰冷的霧氣輕柔地覆蓋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將我那緊抓著鐵欄杆的手凍得僵硬,內心卻是火熱的。我們現在正站在大博爾山的山頂上呢!如果從山腳下看來,一定如同站在雲霧中一般吧!

然後,曙光出現了!

之前的唯一光源:燈火,早已在陽光的照射下黯然失色。一個興盛、另一個衰微;屬於主的開始了,屬於人的就結束了!與太陽相比,人類的燈火顯得多麼渺小,又是多麼地微不足道?然而,太陽的出現卻不是為了比較或摧毀,而是為了照亮這個世界,彰顯燈光所無法顧及的部分,給世界截然不同的新風貌!天主為了愛而成為人,願意成為這弱小、自私、微不足道、並深陷於苦痛中的人……。圓滿變成不足,富有成為貧窮,為的是愛、為的是救贖。

我們都要被照亮!

太陽升起了,背後傳來了林神父的歌聲。那是多麼美麗的太陽歌!我想自己從未在如此適當的場合聽過那樣動人的歌。所有的團員都異口同聲地跟著哼唱,在金色的陽光下由衷地歌頌、讚美 …… 太陽是真的出來了。

當全部的人都離開後,我依然呆立在石階上無法動彈。金粉似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我的臉上、身上、手上、以及胸前的木頭十字架上,毫不保留。這是個什麼樣的體驗!!!

主啊!我該做什麼?即使是回到台灣後的現在,只要我想起大博爾山頂的等待日出,依然熱淚盈眶、無法自已。親愛的天父,謝謝祢!祢是完美無暇的愛!我們如何能不從大自然中認出父的手來呢?我得到了滿腔的喜悅,以及幾乎無法承受的歡樂!

大博爾山!這個名字對現在的我而言,已經有了全然不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