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下山

/圖 許書寧

「書寧,妳中暑了嗎?」

由於大博爾山的日出過於震撼,在山上的時間又太過美好,以至於下山後極度地不適應、毫無食慾、痛苦不堪。當天中午,我們一行人住進了此次行程中的「休息站」:位於死海南端的五星級豪華大飯店。才剛進門,就有人香噴噴、喜洋洋地迎面而來,金光閃閃並滿懷希望地向我們推銷鑽石、登記SPA、或死海泥深度按摩 …… 叫我一時受到太大的衝擊,頭昏眼花,懶洋洋地魂不守舍,平常的多話與吵鬧也消失無蹤,差點沒嚇壞親愛的組員們。

「回房間休息一下吧!」歐陽姊很擔心地說:「可能是太累了。」

同桌的組員們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於是,親愛的爸爸飛快地吃完午餐,陪著病奄奄的女兒上樓。

我拖著沈重的身體回到房間,疲倦不堪地躺在床上想好好睡個午覺。可是卻發現自己睜著眼睛睡不著,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仰臥在床上傷心地哭得像個孩子。我緊抓著自己帶來的兩個絨毛娃娃,又哭又鬧地告訴它們「我想回家」。

「不要 …… 不要這個!我不想在這裡!我要回家!」

然而,另一方面我卻又清楚明白,自己口中的「家」並不是在台灣或日本的家,而是山上那座美麗的天鄉。這幾天的朝聖行程,讓我窺見了天堂的美好。雖然只是一小角,卻已造成了無可言喻的震撼,會不想下山也是理所當然的。從金色的大博爾山與山上驚人的日出,一下子掉入床頭沒有十字架的五星級豪華飯店;在這個四處充滿人造物的華麗宮殿中,我一時覺得自己彷彿是一被囚禁於鑽石牢籠中的鳥兒,害怕、恐懼、東跌西撞、手足無措、幾近窒息地苦不堪言 ……。

我想,自己似乎稍微懂了伯多祿不想下山的心情。

於是,就像個因為疲憊而胡亂鬧脾氣的孩子,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肝腸寸斷、放聲大哭。哭到最後累了,便在不知不覺中昏昏睡去,右手緊捏著心愛的褪色木頭玫瑰念珠。

下午四點半,當死海的豔陽終於收回幾吋灼熱的火舌,我萬分清醒地睜開了眼睛。念珠還纏繞在右手的指間,枕頭似乎也還沒乾透;然而,我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精神飽滿,簡直像換了個人似地。我高高興興地起身,套上要去海邊玩水的短褲,口裡哼著歌,臉上重新浮現微笑,身體也漸漸輕快起來了。入睡前的痛苦不翼而飛,就彷彿從未發生過似地。

那異樣的不適究竟出於單純的疲倦與睡眠不足?抑或是仁慈的天主在我的睡夢中伸出了祂安慰的右手?我實在無從得知。

總之,哭著入睡、微笑醒來 …… 我知道自己終究下了山。

好了,就好了。和親愛的組員們興高采烈地去了一趟海邊,在那片無法下沈的海域裡尖聲怪叫地玩得不亦樂乎!

一直等到整個旅程接近尾聲,我才漸漸明白了那「死海休息日」的重要,也總算理解了在朝聖旅程的最中間放入那樣一個「中繼站」的必要性。低谷,是為了托舉出高山的深度;喘息,則是為了繼續邁向另一個顛峰。留戀美好的過去是很自然的舉動,沒人教、不必學,大家天生就會;然而,一旦我們將寶貴的「此時此刻」全花費在顧影自憐的回憶中,就會永遠失去把握現在的機會。那是很可惜的,就像緊追著自己尾巴繞圈圈的小狗,永遠沒有趕上的一天。

感謝天主給了如此特別且切身的方式,讓我紮紮實實地用全身體會了這個道理。學習的過程雖然痛苦,卻是不可或缺的。現在的我清楚明白,知道自己的身體與心靈都已經下了山,懷抱著大博爾山上的美好回憶,正腳踏實地地站在平坦的地面上,快樂且充實。

上主,我的天主,求你扶助我,

求你按著你的慈愛拯救我,

讓人們知道這是你手的工程,

上主,的確這是你的所作所行。

 

回到電子報 第281期